《香君守楼》赏析

        著名艺术家孔尚任用毕生的精力，在明末遗事的基础上写成了被称为清初“剧坛双璧”之一的《挑花扇》。这部传奇塑造了李香君等栩栩如生的艺术形象，颂扬了底层人物的刚正气节和富于献身的精神，让那一段反映南明兴亡的爱情故事广为传颂。
        孔氏的《桃花扇》是写明朝才子侯方域在南京认识了歌妓李香君，两人一见钟情。于是订下终身。阉党余孽阮大铖得知侯方域手头拮据，于是借意赠送妆奁，以便拉拢侯方域，结交复社名人，以图东山再起。但此举被香君识破，毅然退还财礼。阮大铖因此怀恨在心。当南明王朝建立后，他便诬告侯方域暗中勾结左良玉背叛朝廷，逼得侯氏仓皇逃离南京。阮大铖和马士英等奸臣便强迫香君改嫁其亲信党羽田仰。但香君却宁死不从，还以自杀相抗，最后血溅了侯方域给她的定情诗扇。杨龙友将扇上的血痕点画成桃花，因此得名为桃花扇。当其时清兵大举南下，由于南明政治腐败，最后被清兵所灭。侯方域几经波折后与李香君再度重逢，但他们深感国破家亡，往事不堪回首，最后撕破了定情的桃花扇，分别出家。
       粤剧作家在《桃花扇》的基础上进行了精心的移植改编，使这一名剧得到进一步的光大和传扬。“香君守楼”一曲就是在原剧“守楼”的基础上生发出来的。
       思漂渺，梦迢迢，空楼静悄，风寒料峭。自侯方域被迫出逃后，李香君深感空虚无靠，再加上阮大铖、马士英等人对她进行软硬兼施的逼迫，更使她无时不思念心上人，夜夜梦想她的郎君。但现实使她对一切都感到幻灭，故此连“思”都变得那么的虚无漂渺，“梦”也变得遥远难成。睁眼看到的只是空楼残夜，孤烛影寒，这怎不令她倍感凄凉呢？
       暮暮朝朝，凭栏凝眺，但见冻云残雪，阻长桥。本来，歌妓是没有选择终身的自由的。李香君也深知这一点，她的归宿可能是卖给有钱人家或是老官僚等做姬妾，也可能是终生沦落风尘，漂泊于江湖之中。但想不到碰上了侯方域这样一个年少英俊，文名出众的才子，而且他无限倾慕，真诚爱她，这怎不使她倍感满足而以身心相许呢？侯方域成了她未来的寄托，成了她人生的骄傲，故此当他被迫“辞院”出逃后，虽不知何时才再有机会相聚，但香君仍然对他“盟誓不移”，而且变得更加痴情，所以她不会有宋代大才子秦观那样“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洒脱。而是“暮暮朝朝”她倚窗凭栏，遥望那天涯路，盼望那侯郎归来共厮守。但她放眼望到的只是那阴云盖顶，积雪阻路；这着实令她相思添愁怀，日日深重。
       烽火弥天，鸿雁渺，愁对残山剩水。南明王朝初建，清庭举兵南下，战火弥漫，正是“兵戈犹在眼”（唐·杜甫）这怎不令香君为国忧愁，为情人担心呢？而且侯方域一去杳无消息，的确是“云山万重隔，音信千里绝。”（唐·李白《望夫山》）使得她“独自守空楼，望残春，白头吟罢泪沾巾。”（孔氏《桃花扇》原香君句）在此有人会认为香君只是对情人担心，其实不然；一个身处那般境况的，还没有泯灭民族之心的人，对国破家亡都会有切肤之痛；更何况李香君是如此慷概义烈的姑娘呢？虽说她是一个妓女，但她却是比较特殊的一个。也正因为如此，曲词作者在此安排她的唱词时，精选语句，一言就表达了她对国家沦亡的悲痛。“愁对残山剩水”就很明确地表达出她对国土分裂，山河破碎的忧伤情怀。明末爱国诗人王〓有诗云：“南明无限伤心事，都在残山剩水中。”这内中的伤感与香君是一样的。曲词作者在这里很明显地反映出香君对情人牵挂，对国家的悲忧这两种感情，这是因作者很明了地体会到孔尚任《桃花扇》的原意：以李侯之爱情反映明亡痛史，民族悲剧。
　　怕听管笛笙箫。“怕听”一词用得非常准确，将香君对侯郎思念的心情极其细腻准确地表达出来。侯郎未出走前与她是双栖双宿，确是歌管和鸣，笛笙之声不绝，大有夫唱妻和的欢快。但现在人去楼空，只剩下香君独守青楼。往昔最令她誊恋的，现在是她最怕回忆的。故此她非常的害怕听到那些勾起绵绵思绪的乐韵歌弦，的确是昨日同欢琴瑟自是乐韵，今日孤寒笛笙尽化悲鸣。
        两载伴我空楼唯冷月，夜夜君眠斗帐听寒刀，两地凤泪鸾孤。香君此时的境况正如原《桃花扇》中她自己咏叹的那样：“燕子楼中人卧病，灯昏被冷有谁知？”的确是相思病重缠身心，一楼空虚自凄凉，故此前处眼看天空是“冻云”，此时身居是“空楼，”抬头望的是“冷月”，听到的是“寒刀”（刀即风，词语中常喻强风雨为风刀雨箭。）在她悲凉的心中眼中，万事万物都是冰冷无情物，没有给她一点温暖的感觉；故此，夜夜在帐内多思绪，北风吹来，被冷襟寒无法入睡。确如大诗人李白诗表达的那样：“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难为情：痛苦的心情难于描述。）
        只为奸贼弄权倾社庙。令得香君如此凄凉的是南明朝的奸臣贼子阮大铖、马士英等人。他们不顾国家民族的安危，以权谋私，发泄私欲，迫得忠良身死，百姓家亡，连香君之流，他们亦不放过，处处对她设陷，弄得他郎君出走，迫其改嫁。这是多么令人痛恨的家伙。无怪乎香君在想郎君，难入睡之际，亦不忘痛骂
几句奸臣之可怒！
        望断盈盈秋水，瘦损了娜娜宫腰。日日相思苦，夜夜睡难眠，确是“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茕茕而至曙。”（屈原《远游》。耿耿：形容心中不能宁静。茕茕：孤独无依的意思。）怎有不令身体每况愈下，百病缠身，玉容消失呢！正如唐朝诗人陈羽《长相思》中表白的那样：“相思长相思，相思无限极。相思苦相思，相思损容色。”所以香君那本是秋水盈盈的眼睛也干涸，娜娜的腰亦变得全无姿态。当然，作为痴心一片的李香君来说，即使如此，她也不会有“早知半路应相失，不如从来本独飞”（南朝梁·萧纲《夜望单飞雁》）的悔意。而是立誓：“便等他三年，便等他十年，便等他一百年。”（孔氏《桃花扇》原香君语）确有“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销得人憔悴”（宋·柳永《凤栖梧》）的那种痴情。
        夜夜思君红泪泛春湖。楼门紧闭，不许风情扰。待等侯郎归日度花朝。对于正处青春芳年，而且早尝过“禁果”的李香君来说，寂寂守着空闺，当然是难免芳心骚动，但香君毕竟是品性非同一般。她虽生于风月场中，但与侯氏之爱却不是逢场作戏，而是真情相向。正如孔氏《桃花扇》的剧中人卞玉京所说那样：“香君自侯郎去后，立志守节，不肯下楼，岂有嫁人之理？”所以她虽时有春心骚动，情欲煎熬，但却能自爱自守，等待有朝一日侯郎归来再尽欢情。
        怎奈马阮差人似狼虎啸。欺我烟花弱女，薄命飘摇。本来，“妓女守节”确是笑话一桩，但李香君此人不单做到，而且做好，比节妇还令人叹服。这都是由于艺术家刻画得成功，使人深感其实际可信。当然，妓女也是人，是被残酷压迫的女性，不能说她们就是天生的贱骨头。她们也会有争取正常人的权利和欲望。只是那些残酷压迫她们的统治阶级是不会轻易放过对她们的奴役。故此李香君一心从良是会遭到百般的阻挠。他们软硬兼施，甚至凶神恶煞地来抢亲，令得这位想打破樊笼跳出火坑，争取做一个正正当当的人的女子感到走头无路，有如大海惊涛中的一叶孤舟，绝望地飘摇。
    　他窃据朝堂，那管家国沉沦，版图尽丢，未忘选娇娆。香君这里骂的“他”是指前句所提的“马阮”两人。他们在南京田拥立福王而得势，手握朝政大权；但他们没有真正将国家放在第一位，而是结党营私，争权窃位，残害忠良，祸国殃民，真可说是无恶不作了。他们因倒行逆施，弄得朝政腐败不堪。在清兵迫近之际，仍然不思战事，反要广搜名歌妓去唱演新戏，以此寻欢作乐；最后被清兵长驱直入，使南明灭亡。
        他迫我另抱琵琶弹别调，倚仗相府威权气势嚣。马士英、阮大铖等为给其党羽田仰寻找一个美妾，不顾一切，四方寻找。香君是当时的名妓，再加上他们一伙对她早有阴谋，现在侯氏远走，李氏孤单，正是下手的好时机，故此软硬嫌施，依仗着官威百般威迫香君就范。
       养母衷怜代替奴上轿，又怕奸人晓，含悲掩面未敢转头瞧。马阮来强硬逼迫，没想到李香君用自杀来抗争。在百般无奈的情况下，养母李贞丽只得李代桃僵，以自己来顶替香君委身入侯门。在此处确要赞一赞李贞丽代女出嫁之举，无论是被迫也好，自愿也好，她能在此时代女受难实是难能可贵，无怪乎孔尚任也对她称道：“匆匆夜去替娥眉，一曲歌同易水悲”。把李贞丽之举用战国荆轲易水滩别太子丹去杀暴君秦皇的悲壮来喻赞她。所以李香君更是“含悲掩面”不忍不舍，从这也可见对养母之爱悠然而生。
        保得白玉身，毁却如花貌，血痕一缕在眉梢，镜里朱霞照。为了不改嫁田仰，以自杀示人；香君的确为的是情，为的是爱，全不象那些不惜出卖灵魂和肉体去攀龙附凤的女子。当初阮大铖赠送妆奁给侯方域与李香君时，就被她毅然推却。从孔氏《桃花扇》中我们是不难看出香君出污泥而不染的品格。她说：“脱裙衫，穷不妨；布荆人，名自香。”到后来被迫嫁，她又说：“我立志守节，岂在温饱？忍寒饥，决不下这翠楼梯。”这曲中亦表明她的品格；为“保白玉身”，不惜“毁却如花貌”。“血溅娥眉”亦只当如对镜添妆罢了。这的确是烈女气节。无怪乎孔尚任诗赞她：“风标不学世时妆。”在《桃花扇雪兰堂本》中的评语更是称她：“巾帼卓识，独立天壤。”
        点点绯红留扇上，空有闲情写意，添上枝叶夭夭。为何剧名为《桃花扇》呢？缘由就在此句所说的那样，在香君被迫嫁当时，她宁死不从，用头撞壁。（粤剧改为用剪刀插入自己的胸膛）血溅在侯方域送给她的定情扇上。后来杨龙友在其血痕上添枝加叶点画成桃花，故名为桃花扇。本句曲词写得很不错，真是三言二语将桃花扇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而且有诗意，也表达出香君此时的心境。正是愁怀无限，相思痛苦，人生漂泊，几经劫难，又怎会有闲逸情怀去欣赏那用自己的血点画成的扇画呢？不要说是香君，只要是有良知的局外人，看了亦会揪心，便何况是她自己呢？
        这桃花，似我伤情，朵朵春风懒笑。这桃花如人薄命，片片流水浮飘。桃花非是梅花，它全无迎寒傲笑，迎雪飘香的坚强，而是轻薄弱质，容易凋零。故历来被用来比喻那些体弱多劫的红颜弱女。杨龙友见扇上鲜血时，构思成画之际定有考虑此中喻意，以香君烈性刚节本好比红梅才是，但他舍此求实，以桃花来点画香君的身世。正如他说的那样：“香君这段苦节，今世少有”。（孔氏《桃花扇》）本句曲词也准确地点出桃花的喻意。“懒笑”是指桃花在春风中亦显得无力开败，这样与前处关连的“伤情”才更合意。
　　桃花薄命扇底飘零，恰似为奴写照。这两句是在孔氏《桃花扇》中李香君原句：“咳！桃花薄命，扇底飘零。多谢杨老爷替奴写照了”的基础上稍加工而成。总的看来大意相同，而且句意相近，只是感情处理上有些不同；因为原句是香君对杨龙友说的自怨命薄的伤心语。现曲词则完全是她对自己身世的感怀。
　　一帧薄命桃花照，万里江河血泪潮。单以此联句来看，无论修辞或是意境都很好，而且有点概全曲之意；但从全曲来看，特别是与上一句连起来看，就有些象“尾巴”的感觉、前边说“桃花薄命扇底飘零，恰似为奴写照”。这句再度出现，虽稍有浓缩，但仍给人重复的感觉；也令得很有气势的后半句为此而失色。
倒不如改为“一簇桃花飘春癸，万里江河血泪潮。”这样既写自己身世漂零，亦反映国破家亡的哀痛。当然这只是从句意上的执合，致于音律上的问题那就另当别论了。
       孔尚任《桃花扇》中的“守楼”，李香君的唱曲并不多，而这一曲《香君守楼》的内容是有所扩展，把香君身处在那时的心境淋漓尽致地抒发出来。全曲无论是修辞还是造意，以及结构都很见功力。成功地塑造了李香君这个人物，将她刚烈的性格，柔肠的思念，哀伤的心境，以及“守楼”前后发生的事端一一清晰地写出。
        汉朝大学者王充在其《论衡·超奇篇》说：“精诚由中，故其文语感动人深。”这曲词作者正是在创作时，把心灵完全投入，把自己由衷的“精诚”倾注入主人翁身上，故此其抒发出来的情感动人至深，催人泪下。无怪乎观众百听不厌，心旷神怡。这的确是“哀弦一弄桃花曲，声声写尽香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