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记·送别》赏析

        元杂剧《西厢记》是我国古代爱情戏中成就最高，影响最深和流传最广的作品之一。历来深受戏剧界和观众的喜爱和重视，被各地方戏曲大量移植和改编。粤剧在十九世纪初年就开始移植改编。经粤剧作家们几十年的修改和整理，到了现在，粤剧《西厢记》已有比较完整固定和高质量的改编版本。
     《西厢记》主要是写秀才张主与相国千金崔莺莺的爱情故事。张生赴考途中，在普救寺与莺莺一见钟情，他们不顾封建顽固势力的阻梗，挣脱封建礼教的束缚，用火一样的热情互相追求，真诚相爱，经历了曲折的斗争，克服种种误会和矛盾，终于在侍女红娘的帮助下，私自结会。后来，被崔母发觉，她怕家丑外扬，只好承认了他们，但要张生马上上京赴考，取得功名才可完婚。于是一对恋人又被迫分离，直到张生中举归来，才使两人团聚。《送别》此曲正是在张生赴京前与莺莺依依惜别时相互倾诉出来的一曲情怀。
　　〔张生〕路凄迷，寒烟把路迷，柳丝稀微败草迷离。莺莺母亲一面许婚，一面又迫使张生上京去考取功名，这对于张生来说的确是迫不得意的事。虽然他未识莺莺时亦自行上京赴考，但一旦与莺莺相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试问，那个多情种愿抛开那美若天仙的新恋情人呢？正如一位名人说的那样：“到那时，名利对他来说，倒不如女人实在。”况且此去又未知前途如何，只是“都则为一官半职，阻碍得千山万水。”（元朝王实甫《西厢记》以下同出此的简称《王西厢》）故此在这长亭送别之际，放眼景物亦带上浓重的感情色彩。张生虽有才华，但因害怕“才高难入俗人机，时乖不遂男儿愿。”（《王西厢》时乖：即不合时世的意思。）至使金榜无名而失去美满姻缘；这当然会令得他凄凉自困，迷茫若失！这句是在《王西厢》第三折送别中的“下西风黄叶飞，染寒烟衰草萋迷。”句展开而成的。作者是借秋景的萧瑟来反映主人翁悲凉的内心世界。愁人远去那秋风里，愁万里。风起于极地；那“极地”就是望不到的遥远天边。张生要去的京都长安是在西，秋风多是西北方向吹来，“远去秋风里，”就是说别佳人，去那
遥远的西北长安。这里表白了张生内心的悲凄；他的心头被千万难以整理的离情别绪缠绕着，故此牵挂常在，愁怅满腹，就这样一直伴随他远行万里。昨夜合欢今别离，怎不教人悲欲死。这对情人经历了一番周折才结合，但是，还没有好好地亨受那甜蜜的爱情滋味就要分离在即，这的确令人肝肠寸断，难舍难分。《王西厢》中的曲词是由莺莺唱出：“合欢未已，离愁相继。想著俺前暮私情，昨夜成亲，今日别离。我谂知这几日相思滋味，却原来比别离情更增十倍。”本处改由张生唱出，虽然未有原曲词的细腻，但亦直白简洁，哀情跃现。
　  〔莺莺〕张郎慢走！莺莺的内心和张生的心境是完全一样的，昨夜两人“腿儿相压，脸儿相畏，手儿相携。”（《王西厢》）的亲热劲是多么的令人依恋和回味，所以不愿顷刻分开。声声“慢走”是想与他多留一时半刻共厮守。
    〔张生〕娘子呀！〔莺莺〕张郎呀！虽只是各人一声呼唤，却是情深意切，难舍难分。他们内心都有说不尽的话语，但却又是难以倾诉，无以表达。
    〔张生〕伤心一走别千里，恨千里。伤心此去别卿你，不禁令我泪涕淋漓。对热恋初欢的情人，真正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今他们要两下分离，而且还不知何日才能相见。所以他们此间的心情是无比痛苦。正如《王西厢》中莺莺诉说的那样：“这忧愁诉与谁！相思只自知，老天不管人憔悴。泪添九曲黄河溢，恨压三峰华岳低。”这是多么沉重哀伤的内心独白呀！只见山前秋林枫叶醉，沾满莺俦分离鲜血泪。这句是借鉴《王西厢》中的名句：“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加工而成的。语句直白，但稍乏原词哀怨深沉的韵味和意境。原曲中的“醉”字用得相当妙绝。王实甫不直说枫叶红，而是说它如人酒醉面红来形容，虽转了一个弯子，但更耐人寻味，新鲜独特；故此历来备受称赞，本曲中亦把它保留下来。本句中所用的“莺俦”（俦：即伴侣的意思）一词颇为艰涩，实不足取。此次决别去两地，未知几时回，空教上京搏取名垂。张生虽寒窗苦读多年，铁砚磨穿，才华飘逸，但也未敢说定能高中，取得功名回来。只是迫于无奈，此去一搏罢了。莺莺的母亲赖婚不成，女儿又与张生私通，于是借此法要将他们分开。故此王实甫的《西厢记》中，她对张生说的一段话，就很明显地反映出她的心计：“我如今将莺莺与你为妻，则是俺三辈儿不招白衣女婿。你明日便上朝取应去，我与你养著媳妇。得官呵，来见；我驳落呵，休来见我。”故此张生的内心有如此深沉的忧虑和慨叹。
    〔莺莺〕我未送君先防君去，你登马鞍我先约归期。前半句是莺莺的内心表白。她是怕张生此去会如“黄鹤一去不复返”（唐·崔灏），见到那“异乡花草”忘记了她莺莺。正如《王西厢》中说的那样：“我怕你停妻再娶妻。”这番话就是说明莺莺怕他张生会变心。后半句是稍改《王西厢》中的：“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向归期。”（伯劳：一种小鸟。）的原句而成。本曲“先约归期”的“约”字和原曲的“问”字，从情理上来说，前者略差一些。因为谁也不知张生此去何日衣锦归来，就连张生自己在前面亦说：“此次决别去两地，未知几时回！”故此莺莺来个“约归期”就显得不够实际。而“问归期”就自然合理。不过，用“约”字也显得她主动些。我嘱郎君此去路上，秋风冷暖要自为料理。顺时保重千金体，雨落荒村宜早睡，霜桥野店起要迟。从这段词中可见莺莺对张生是爱意无限，情深似海。所以在临别送行之际，细细叮呤，尽心嘱咐。因为张生一人万里孤身远去，发生什么事情，莺莺都是爱莫能助的，故此望张生冷暖自理，保重身体，早起早睡，切莫日夜兼程，弄出三长两短不能回来。《王西厢》原句中是：“到京师服水土，赶程途节饮食，顺时自保揣身体。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风霜起要迟，鞍马秋风里，最难调护，最要扶持。”可见王实甫笔底下的莺莺是多么的体贴入微，情感动人。这给后来的改编者提供了很好的参考。《王西厢》中的“荒村”“野店”两句与本曲中的“雨落”和“霜桥”两句对比之下，就可见后者是“窃”句。但亦没有王实甫原词的诗意和对仗之工整，不过词意亦畅顺浅白，适合了时代的词意。如“宜眠早”改为“宜早睡。”此去关山万里路迢迢，愿你音信相思常相寄。一别分两地，都很想知道对方的消息，那怕是片言只语，也可以慰籍思念之心。《王西厢》中就说得更为明显：“你休要‘一春鱼雁无消息，！我这里青鸾有信频须寄。”（这是莺莺的话语。青鸾：古代传说中报信的鸟。据说汉武帝时，西王母降临，青鸾先来报信。）
    〔张生〕我寸心难放在今朝，你金玉之言我常铭记。你无须为我费心机，君瑞此行非得已，愿卿你珍重保金躯，若不得官……张生此行一为婚姻能完满，二为男儿壮志得实现。大有“青霄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的决心。在《王西厢》中的张生更是一心要考取功名，根本没有想到考不上回不回来的事，所以说：“小生这一去，白夺一个状元。”的豪言，真是“一意孤行”了。若不得官也要回来——长伴你。以这转句中可以看到本曲中的张生就没有《王西厢》中塑造的张生那样坚决，他明言考不中亦回来“长伴”莺莺。表面上看起来更重儿女私情，但深一层来看，就显得肤浅，没有《王西厢》那样的曲折牵心。本来，情到此处是高潮，王实甫在这节骨上就处理得很好，因为张生一心进取，誓要金榜提名，打破老夫人的有意相挠，不过这样一来可就苦了莺莺，固为他不得官就不回来，岂不一切成空？故此在接后的一大段曲中莺莺所表达的内心忧虑就更重，痛苦就更深。但是本曲在这里就这么来一句，波澜一下子趋于平伏。因此莺莺再无需担心和忧愁了。这成了暂别，所以接后就无法把感情再推上去，内心的话亦无需再说了。
    〔莺莺〕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紧北雁飞，只可叹，柳丝长，玉骢难击，恨不得，倩疏林挂斜晖在。这原是《王西厢》中送别一折开头的曲饲：“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飞。……恨相见，怨归去得疾。柳丝玉骢难系，恨不得倩疏林挂住斜晖。”这是起首处对环境的描写和内心的表白，表达了对此送别前的时光的留恋。不知为什么，粤剧作者却把它倒过来放置在本曲的最后，这样的转接使人觉得空洞，情感也没有推向更高，只是给人有点生吞活剥地对环境作一般的抒怀罢了。奴不羡，及第状元，只愿花开并蒂；奴不羡，夫荣妻贵，但愿比翼双飞；奴不羡，金马玉堂，但愿永偕连理。对于一个相国千金小姐来说，本身就是极尽奢华的，无论是高贵的身份和金钱都已拥有，俗语说：“相府家人九品官”更何况是小姐本人呢？她当然不会羡慕什么金马玉堂、夫荣妻贵、状元及第之类平常人一生骥望的东西。正如《王西厢》中莺莺自己说的那样：“你与俺崔相国做女婿，妻荣夫贵，但得个并头莲，煞强如状元及第。”从这就可以看出莺莺想的只是两人合欢的快乐日子。丈夫能否得状元对她来说全无所谓，只要不分离就完全胜过人间的名与利了。
    〔张生与莺莺〕顷刻间，莺莺分散，两地飞。娘子（张郎）保重！一句“保重”就上路，全曲亦到此完结，这样未免显得太匆匆了。情意缠绵未写尽，别离痛苦犹似在喉咙处未全倾出就煞科，这样的离别情就落于简单而没有淋漓尽致。
    《王西厢》收处却是回应开头，再度借写那凄凉的景物，反映痛苦的内心：“四周山色中，一鞭残照里，遍人间烦恼填胸臆，量这些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这样就更加情景交融，收笔处更能升华，不致于脱离了环境气氛，给人匆匆而去的感觉。
       当然，王实甫的《西厢记》乃是天下之名作，不论是剧情的铺排，或是词语的运用都可说是上上之作。特别是它的瑰丽词彩，为历代曲词论家的推崇，故明朝著名学者张琦在《衡曲尘谭》中说道：“今丽曲之最胜者，以王实甫《西厢记》厌卷。”此处移改为粤剧，不能逾越原作当然未足为奇；但没有多少令人称绝叫好的改动和创新，这是改编者自身的问题。明显的不足之处是由于改编者没有对原作进行深入的研究，将其“吃透”所至。不过，能够改编成为粤剧是不容易的事；因为改编成粤剧要受到很多客观条件的限制。如粤语的多音节，粤曲的纷繁及结构的复杂，很大程度上限制了文词的发挥，演出时间紧，整个剧情要浓缩，不能再象元杂剧那样沉长，这样就限制了情感的淋泷尽致的发挥。还有很多实际存成的问题造成了粤剧在移植改编上的困难，所以常常出现有过手低三分的现象。
       从独立的角度来看，本曲不失为一首好的曲子。它有粤剧自身的特色，曲的安排也比较合理和和谐，文词顺畅优美，转接自然。在一定的地方有所创新，写出了真挚的情感，令人久久不能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