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凯明：少年壮志未言愁、英雄本色不曾改

　　欧凯明的经典武生形象已深入戏迷的心。

　　《刁蛮公主戆附马》饰孟飞雄

　　《一把存忠剑》饰吴汉

　《楚河汉界》饰项羽

《武松大闹狮子楼》饰武松

　　即使已经功成名就，欧凯明仍保持着不断进取的状态。

　　粤剧的改革是近来争议比较大的一个问题。不少老一辈的粤剧家对粤剧现在的改革表示不能接受，觉得现在的粤剧过于迎合市场，已经失去了一些根本的东西，就好像人掉了灵魂一般；相反，新一代的粤剧家基本都对改革拍手叫好，他们的观点跟欧凯明差不多：水不流不清，任何事物一旦停滞不前，不久就会死掉。
　　粤剧需要改革，但改革的步子不要迈得太大，不能因为吸引观众就大刀破斧地动起来，搞得面目全非，人们都不知道粤剧姓啥了，还以为是那个“越”呢。如果是这样的改革，毫无疑问，是失败的。
　　综观粤剧历史，其实从来就没有停止过革新。1936年，薛觉先先生就提出了“聚南北戏剧之精华，吸收中西音乐而作曲”(大意)的主张。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先辈们就已经旗帜鲜明地进行革新，去适应社会。粤剧要生存发展，就必须改革。当时的粤剧革新将小提琴、北派的表演、京剧的程式等等元素都吸纳了。“这几年粤剧的改革非常深入，产生的反响也异常巨大。如果粤剧能够呈现一种学习当年马师曾、红线女良性竞争、大胆创新的劲头，粤剧事业肯定会更加兴旺。”广州粤剧团团长倪惠英说。
　　交响乐进入粤剧，大戏舞台出现真水池，粤剧拍成动画片……最近几年，无论是舞美、音乐，还是剧本，关于粤剧创新的动作层出不穷。而2004年的第四届羊城国际粤剧节更把粤剧创新推向了最高潮：由红线女担任剧本改编、导演、艺术总监并为剧中女主角凤霞公主配音的粤剧动画电影《刁蛮公主戆驸马》，首次让粤剧走进动画世界，让电脑动画传播粤剧艺术。
　　这种改革不能不说是对粤剧文化的一种提升。但是，改革者最好还是不要让什么交响乐、大戏舞台、动画片、网络这些新元素一股脑儿如洪水猛兽一般涌进粤剧。来得太多，恐怕会噎着，还是一个一个慢慢来，也容易消化点。

　　主角
　　欧凯明，1964年生，国家一级演员，广州红豆粤剧团领衔主演，著名粤剧文武生，粤剧表演艺术家红线女的学生。几十年来在《楚河汉界》、《一把存忠剑》、《刁蛮公主戆驸马》、《山乡风云》等几十个剧目中成功塑造了一系列舞台形象。在国家级、省和市级文艺赛事中屡获大奖，其中包括第十二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广东省粤剧艺术大奖金奖头名等。
　　戏里人生
　　能文能武形神兼备
　　欧凯明在粤剧界文武生中能独占鳌头，决非只凭他过人的武功，他的唱、念、做的功夫也不在人下。他既能演吴起、周瑜、林冲这样的英雄，也能演乾隆、许仙这样的人物，可以把《山乡风云》里刚直火爆的黑牛演得入木三分，也可以把《家》中的高觉新演得催人泪下。跟着欧凯明的回忆，我们一起走进他的戏里人生。
　　
　　《武松大闹狮子楼》
　　这是欧凯明自编、自导、自演的一个折子戏，讲的是武松回家探兄，路过景阳冈打死老虎，在阳谷县遇见哥哥武大。武大妻潘金莲和西门庆私通，毒死武大，武松为兄报仇，杀死潘金莲，又到狮子楼杀死西门庆，自首后被判充军孟州。
　　欧凯明饰演武松的角色。他很早就排演过此戏，在老师的指导下，一招一式早得传统三昧。但他不满足于此，不断修改，除了发展粤剧以武技入戏的传统特点外，还遍访名师，广泛征求意见，吸收了众家之长，将各种技巧按剧情、人物的需要融入到角色中。如武松倒地复起、“乌龙绞柱”、“侧身铲椅”，飞身跃上150厘米高的椅子上180度转体“莲花座”等等，都刷新、提高了原粤剧武功传统，更主要的是把武松此情此境的性格、心态强烈地外化出来。欧凯明在这出戏的表演深得观众、专家好评，一致认为已经超越了前人的水准，更为在粤剧舞台上重见这样的武功戏激动不已。也正是因为这出戏，让欧凯明获得了“广东首届粤剧演艺大赛”的金奖，成为家喻户晓的粤剧明星。
　　
　　《刁蛮公主戆驸马》
　　这部戏原著是由马师曾编剧、红线女导演的，讲的是西戎北狄借口凤霞公主嘲笑他们的驼背跛足两使臣而兴兵侵犯中原。三关元帅孟飞雄破敌擒将，因公主嘲辱使臣而招来外患，乃回朝请旨究罪。凤霞公主聪敏秀丽，深为帝后娇纵，金殿上唇枪舌战，折服了两位俘将，也让孟飞雄倾心。经过一系列的磨难后，这对冤家终成恩爱夫妻。
　　欧凯明饰演孟飞雄一角，武戏文演，以小生应工，环绕一个“戆”字，把人物刚烈儒雅、憨直诡谲、粗犷细腻等各方面截然不同的性格糅合得天衣无缝，形神兼备。此剧在加拿大北美影城与红线女共同摄录成影、音带，在海内外广泛发行，成为粤剧影、音带最畅销的剧目之一。
　　
　　《楚河汉界》
　　“楚河汉界”顾名思义就是讲述秦朝末年项羽、刘邦争霸天下的故事。这部戏不同于传统粤剧有一个中心故事、环环相扣的写作方法，而是透过几个富有戏剧性的片段，如“招亲抢亲”、“怒杀宋义”、“火烧阿房宫”、“收放韩信”、“乌江遗恨”等来塑造项羽、虞姬、刘邦、吕雉四个人物，展示他们独特的性格。
　　这是欧凯明2004年又一力作。回顾历史，中国戏剧(特别是戏曲)史上到底有多少台霸王戏，有多少名演员演过，很难说清楚。单单是国剧大师梅兰芳的那一个精美绝伦的虞姬形象，就足以倾倒众人，成为许多演员无法跨越的高峰。这实在是《楚河汉界》的不幸，也决定了这一台戏不能以故事情节取胜，而要把主要力量投入到人物性格的塑造里面。欧凯明为这场戏排演了一个月之久，花费了极大的心思。从内到外地塑造这个角色，把精彩的戏曲形式美与鲜活的人物个性有机地、艺术地结合在一起。表演比过去要细致，这是程式运用和内心体验结合的结果，能在规定情景内表现人物。由于此剧话剧味道浓郁，念白较多，欧凯明非常注意念白的节奏，注意发掘潜台词，改变了过去表演“泛程式”的现象，加重演员内心体验，为这出戏获得了极大的喝彩。
　　访谈
　　水不流则不清
　　欧凯明觉得自己在粤剧表演上最大的特色应该是文武生角色都可以演吧。大部分粤剧演员演文生就是文生，武生就是武生，文武兼备的比较少。另外，在唱腔方面，我没有刻意去模仿任何一个流派，而是集众家之长，我觉得好的，适合我的就吸收过来，不适合我的马上剔除掉。再注入自己对角色的理解，对人物性格的分析，这样唱腔就有了自己一定的特色。
　　欧凯明说：“我其实有好几次转行的机会，最终都是因为割舍不下对粤剧的热爱而放弃了。老实说，当时我曾经动摇过，毕竟粤剧的前景不是很乐观，而且粤剧演员的待遇都不太好，直到27岁之前我都在温饱线挣扎。但是，最后还是舍不得丢掉粤剧而放弃了导演的邀请，学了这么多年，自己也有很深的感情了，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有人说现在的粤剧已经有点变味，它更像是话剧和舞剧的结合体，作为现在粤剧的当家人，你是怎样看待这个问题的？
　　欧凯明：水不流则不清。任何东西都是发展变化的，同样粤剧也不能停滞不前。如果我们总是演上一代粤剧家的剧目，那么很难得到真正的提高，而且也会抹杀年轻人的创造力。对于粤剧目前的改革，我觉得有人做始终都比没人做好，有人改革说明还有人重视粤剧，如果没人想做点改变才是一个可怕的现象。任何一件事物在改革时，总会遇到两种声音：支持的和反对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只能顶着压力乘风而上，我相信改革会给粤剧带来一些好的变化，注入新的活力。
　　戏剧地图
　　命运就像飞行棋
　　欧凯明是个很有追求的人，他能有今天的成就都是靠着不懈的追求一步一步得来的。从最初的文艺班到艺术学校，中央戏剧学院到中大艺术管理，再到中国戏曲学院，欧凯明像一只棋子，不断飞跃自己，每飞一步，都是极大的提高。
　　
　　从合浦到南宁
　　壮志未酬的惆怅
　　欧凯明不像很多粤剧大师，从小就受到粤剧的熏陶。13岁之前的他对粤剧根本一无所知，走上粤剧这条路纯属偶然。1977年，他家乡的广西合浦师范学校开办一个文艺班，专门招收学习粤剧的学生。当时，欧凯明还在读小学，老师推荐他去报名。都不知道粤剧为何物的欧凯明就糊里糊涂地报了名，还在众多报名者中脱颖而出，最终成为文艺班的一分子。
　　欧凯明说，文艺班的三年是让他今后非常受用的一段时间，这三年内他登台表演的次数不多，但基本功练得非常扎实，之后不管是打、做、唱、念哪一种方式，他都能应对自如。欧凯明是一个非常有追求的人，这点从他在上文艺班时就已经显示出来了。那时候欧凯明个头小，皮肤黝黑，不太起眼，也不怎么讨老师喜欢，所以舞台演出往往都被分到B组(B组为候选组，A组为正式表演组)，欧凯明心中很不服气。他暗暗给自己下了决心：一定要在技术上高人一筹，这样才能得到老师的重视。于是，不管是晚上放学，还是周末都能在排练场看到欧凯明的影子，有时排练场的门被锁上了，他就拔掉排练场窗上的一根柱子(木头的，比较松)，从窗户里钻过去。功夫不负有心人，欧凯明的粤剧才华有了展现的机会。有一次他们班正在排演《三岔口》这出戏，A组的演任堂惠这一角色的演员因为声音不够高，出演不了这个角色，所以换上了B组声音洪亮的欧凯明。这是欧凯明登台演出的第一出戏，足足让他激动了好几天。也因为这场戏的出色表演，让老师看到了一个貌不惊人的学生的演出功底。从此，他就从B组荣升到A组。
　　从文艺班毕业后，他们班上的同学成立了一个广西合浦粤剧团，经常在村子里表演粤剧。几年后，欧凯明深感这样下去没有出路，正好他又看到自己喜欢的作家川端康成说的这样一句话：艺术始终属于大都市的。所以，他决定走出家乡，走向繁华的都市来寻求新的发展。1987年，欧凯明考取了广西艺术学校，毕业后便留在了南宁市粤剧团。进团没多久，他就凭着扎实的基本功、极具感染力的唱腔和生动的舞台表演，成为剧团的台柱。其间，还获得了广西首届戏曲青年演员大赛奖的桂冠。少年得志，反倒使他有一种壮志未酬的焦虑和跃跃欲试又一时无法超越的惆怅。
　　
　　从南宁到广州
　　大展身手满堂喝彩
　　正在这时，欧凯明幸得一位高人指点，这个高人就是他日后的恩师红线女。1992年，香港市政局举办“两广南派粤剧汇展”。欧凯明作为广西的代表，表演传统粤剧《七状纸》。当其表演“过山”的传统硬功时，只见突然措脚一滑，来了一个绕着竹竿做360度的旋转，随即站定，再从空中侧手翻几翻落地。这个动作难度系数很高，欧凯明却完成得非常完美，一气呵成，赢得香港观众的满堂喝彩，欧凯明也因此一夜成名。这一表演让粤剧大师红线女也相中了这个年轻的小伙子。
　　为了让欧凯明能顺利地来到粤剧氛围最浓的广州，红线女亲自来到南宁，与有关领导协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于，在红线女和欧凯明不断地劝说下，领导愿意放走欧凯明，让他来到广州获得更大的发展。
　　也就是1992年，欧凯明正式来到粤剧的发源地广州，开始了他崭新的粤剧生涯。在红线女的精心培养下，欧凯明成长很快。他基本功扎实，加上平时爱动脑筋，善于听取前辈意见，不久就成为红豆粤剧团一员主力。短短的几年时间内演出了一大批脍炙人口的好戏，比如《刁蛮公主戆驸马》、《林冲》、《武松大闹狮子楼》等等。1994年凭借《武松大闹狮子楼》获得了“广东省首届粤剧演艺大赛”金奖，1995年获得中国戏剧界最高奖项梅花奖……
　　短短的几年时间，欧凯明几乎把所有的奖都拿到了，但他仍不满足，他希望在新的方面寻求突破。这时候，他想到了导演，“一个演员最大的作用，也只能最大地发挥自己的角色，但导演就不同了，导演是全剧的总指挥，他一个人可以带动全剧的提升。”1998年，欧凯明报考了中央戏剧学院的导演戏，主考官们看了他充满辉煌战绩的简历后，不禁有些目瞪口呆，什么梅花奖、戏剧金奖、人大代表、十佳青年……欧凯明镇定地说：“那只是我作为一名粤剧演员所取得的成绩，我渴望再踏入一个新的领域，为我的粤剧事业注入一些新的元素。”他慷慨激昂的回答和入木三分的表演给主考官留下深刻的印象，很轻松地就通过了专业课考试。很可惜，接下来的笔试因为欧凯明过于繁忙的演出任务而耽误了报名时间。事后，导演系主任两次打电话到欧凯明家里让他重考一次，或者先来读，明年再考，迟一年毕业。但因为有重大的演出任务，欧凯明还是舍弃了导演系主任的盛邀。　　
　　从广州到北京
　　全身心投入戏曲研究
　　“虽然没有去，但主任的一句话让我记忆犹新，‘读过书和没读书的，生活质量、艺术思维方式和理解方式就显著不同了。’就因为这句话，我下定决心，这辈子一定要读个研究生。”
　　果不其然，今年欧凯明终于实践了这句话，考上了中国戏曲学院的研究生，圆了自己一个大学梦。其实在考上之前，欧凯明还报名参加中大的艺术管理班学习，但一听到中国戏曲学院录取的消息，马上放弃了那边已经学习了一年多的学业，全身心地投入到真正的戏曲研究学习中。“中大学的是艺术管理，对粤剧方面没有太多的帮助，而中国戏曲学院就是专门进修专业课的地方了。”欧凯明说。
　　中国戏曲学院是全国各地艺术骨干再次提升自己的最佳场所，它的宗旨是“集中学习，回来实践。”每学期都要有40天在北京的集中学习，然后再回各自的剧团实践。在中国戏曲学院学习期间，欧凯明能与全国各地的艺术骨干交流学习，视野开阔了很多，对艺术的领悟也提升了很多，“总是能在各种不同艺术的碰撞中擦出新的火花。”他说。
　　即使已经功成名就，该有的都有了，欧凯明始终还保持着不断进取的状态，实在难能可贵。“我不断地进修学习，首先是希望对自己的艺术方面有着进一步提升，圆了一个大学梦；另一方面也希望给现在的年轻人做出榜样，鼓励年轻人不断学习、不断进取。”
　　印象派
　　他是凤毛麟角的
　　受访人：苏小铃，广州红豆粤剧团副团长
　　欧凯明是一个非常有理想的人，即使在功成名就的今天，他仍然在不断地学习。今年，他考取了中国戏曲学院的研究生，这是粤剧界演员功成名就后继续学习的第一人。这点非常让人佩服，而且在团里也带了一个好头。另外，欧凯明为人非常正义，从不参加什么小团队、小帮派，对所有人都很公平。
　　在艺术上，欧凯明的特色也是非常明显的。他是当今粤剧界凤毛麟角的、文武全才的演员。文生也能演，武生也能演，戏路非常宽广，尤其以把戏见长，常把高难度的技艺糅合于人物形象的塑造之中，大大地增强了艺术表现力和粤剧观赏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