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开屏——记著名粤剧表演艺术家孔雀屏（下）

　　孔雀屏，1947年从艺，师承林超群，工粤剧小旦。1957年开始在湛江工作，在粤西大地传播“南国红豆”之音达50年，为湛江粤剧发展作出了特殊的贡献，由于精湛的表演艺术而被誉为“万能旦后”。离开舞台后，她把心血倾注在培养粤剧新人上，共培养出300多名青少年粤剧演员，她历任湛江市粤剧团团长、广东省政协委员、湛江市政协副主席、广东省戏剧协会副主席等职。5月5日孔雀屏永别了她为之奉献一生的粤剧艺术，享年72岁。在此《图读湛江》刊出原湛江市文化局局长撰写的《孔雀开屏》一文，以表对孔雀屏艺术家深切的悼念！

孔雀屏生前曾是湛江粤剧团的台柱子、当家人（资料图片／祝　宇　提供）

　　德艺双馨
　　碧海银沙网讯（图文/祝 宇编辑/文 静）改革开放的大潮，冲击着中国大陆上的一草一木，也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灵，孔雀屏亦不例外。

　　大潮涌来，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底下的翻上来，上头的沉下去，全部卷人轮回。喇叭裤、蝙蝠衫，一天一个式样；红的换做绿的，紫的变成姜黄，流行色未及流行便褪了颜色，行时的转眼变成背时货。似乎为人民服务啊、无私的奉献啊，都没有祝你发财来得那么响亮了。

　　“阿雀，难道你真的愿意就这么样做一世‘穿山甲’吗？”

孔雀屏说，粤剧要不断改进创新，不断完善，才能使其充满生机活力，才能一代代地传下去（资料图片／祝　宇　提供）

　　一些大埠头的同行把在农村游动演出的剧团叫做“穿山甲”，够形象也不乏谑浪。好心的朋友们为孔雀屏一再的失机而惋惜。

　　“归来吧！阿雀！”这声音年复一年，于今尤烈。孔雀屏并无言以对，她愿用行动回答。

　　1990年的秋天，孔雀屏所在的剧团到了江门，《悦城龙母》的海报满市贴出，8天（8个夜场4个日场，）的戏票全部售罄。此时，对于一个剧团来说，就好比军队已经开上了火线；对于一个演员来说，就等于战士已经跳进了战壕，后退的路是没有的。正当这弹上膛、刀出鞘的关键时刻，孔雀屏却收到了一封电报：“父病危！”简直是晴天霹雳。

　　大家眼盯盯地望着孔雀屏。

　　有人提出停演，有人建议退票，有人主张改角色，也有人坚持换节目。

　　孔雀屏说：“不行！头一炮必须打响。信誉不能玷污，质量绝对保证，一切照常！”她是当事人，又是团长，最有发言权。孔雀屏当即给家里拍了回电：“等我！”就好象老父亲的危症还可以商量。当晚孔雀屏一边化妆一边祷告。这一天，总算过去了。第二天，演员上妆，观众进场，正待开台，电报来了：“父亲去世！”中国人的电报，总是伴随着不祥。这场戏，孔雀屏不知是怎样演的，直如耗尽了她的一生！大幕甫落，铅华未洗，便搭上夜航船，连夜赶回广州去了，临行，留下话来：“即去即返，一切照常。”

孔雀屏对戏剧艺术数十年孜孜追求（资料图片／祝　宇　提供）

　　这边，眼巴巴地直等到下午，也不见孔雀屏的消息。3点。4点。5点。太阳斜了。落了。6点。6点半。人们发毛了。剧场经理望着剧团领导，剧团领导望着老天，吸气砸嘴，抓耳搔腮。最热心的观众渐渐地上来了，人，仍不见回。观众拥在门口，工作人员六神无主，放进不放进？开台不开台？剧场经理望着剧团领导。剧团领导把手向大腿上一拍：“开！”

　　“开！”这是理解，这是信任。

　　孔雀屏搭着日班车的最后一班，买的是站票，回来了。好象她本人就是个奇迹！

　　按照合同，8个夜场，4个日场，一诺千金，雷打不动，果然保质保量地完成了这个台期的演出。之后。孔雀屏才抓了个转台的空隙，正式请假重返广州料理父亲的后事。当她收拾好行装，一早赶路搭车的时候，只见剧场门口围了许多许多的人，原来是全体工作人员，以及许多看了她的戏的观众们，乡亲父老，不识面的姐妹，一大早都来到戏院门前。肃穆地站列两厢，为一个怀抱赤诚、和广大观众呼吸相通的粤剧演员来送行。面对这场面，坚强的她落泪了。

　　说到孔雀屏的表演艺术，观众说“没得弹”，专家说“造诣很高”。60年代，周恩来总理看过她在《寸金桥》（李双双）中的演出，大加称赞，特别说把李双双演活了，更可贵的是把包饺子的北方李双双，演成包汤圆的南方李双双，很有地方特色。

孔雀屏（右）和本文作者祝宇的合照（资料图片／祝　宇　提供）

　　1988年首次带队到香港演出，首场演出《悦城龙母》，她出台只走两三步，便引来热烈掌声。演了两三场之后，香港传媒称赞她为“万能旦后”。香港的成功，消息传至新加坡，新加坡邀请到牛车水剧场演出，协议中演十一场，后观众要求又加演两场。香港、新加坡演出成功，于是又被邀到美国演出。湛江粤剧团名声飘洋过海。

　　知音
　　几十年来，孔雀屏的足迹，走遍了粤西大地的山疆海域、市县区乡；她的主要舞台在乡镇，她的基本观众是农民。为此，她舞得从容，唱得酣畅，挥洒自如，如鱼得水。纵然也有着些些难言的辛酸，人间的烦恼，同行的误会，家事的纠缠……苦也罢，累也罢。一旦来到热情如潮的观众面前，便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她热爱着农民，农民也热爱着她。

　　近几年，当农民的生活普遍有所改善之后，他们便想采用自己特有的方式来表达他们对一个诚实的文艺团体、一个诚实的文艺工作者的尊敬和疼爱。孔雀屏和她的剧团就曾经不止一次地遇到过这种特有的场面：听说剧团下乡，牌楼早早搭起，彩旗列成长阵，标语贴得老远，孩子们充当侦探，剧团一到，四乡八邻远远迎上，把剧团众星捧月般围拢起来，给主要演员披红挂绿，摩托车队庄严前导，狮子大龙后面翻腾，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八音高奏，灯火辉煌，三眼铳权充礼炮，够得上欢迎国宾的规格……。这就是近年来粤西农村时而出现的给予孔雀屏和她的剧团的礼遇。

　　但是，农民们还嫌不足，说：“若是把这些湿湿碎的事情和孔雀屏对我们农民的深情厚谊比较起来，简直微不足道。说起来脸红！”

　　确然，对于广大农民观众来说，孔雀屏奉献的是完完整整的一颗心！

　　孔雀屏有一位可敬的母亲，然而她却是一个不无遗憾的女儿；她也有着可爱的子女，她又是一个不无遗憾的母亲。人的一生不知是哪个的安排？总以缺陷的形式做为它的常态！

孔雀屏（右）和本文作者祝宇1992年在海滨宾馆的合照（资料图片／祝　宇　供稿）

　　1960年孔雀屏生第一个女儿，为了保证演出，只用了28天产假，3个月就断了奶，最后不得不把孩子交给远在广州的母亲。那时，母亲才40几岁，为了减轻女儿的负担，接过傲傲待哺的外孙女，万般无奈。不得不中途退职，做出了一个母亲所能做到的最大的牺牲。1962年，孔雀屏生了第二胎，是个男孩，又不得不往母亲那里一送了事，第三个又是女孩，同样也交给了母亲……3个孩子，从哺乳到学步，从呀呀学语到读书，衣食饱暖，功课学业，病痛灾殃，统由做外祖母的包揽下来，直到把他们抚养成人。孔雀屏知道，若没有母亲的支援，恐怕她一天的戏也演不成。

　　最使孔雀屏伤心的莫过于母亲的逝世了，本来她满打满算再干几年便告退休，一家老小团聚一起，也好让操劳了一辈子的母亲过一个幸福的晚年，让她也有个机会尽尽人子之道，然而母亲却不再等待。

　　这是1989年年初，正是在吴川春班演出的第一场，在湛江附近各县，春节前后有个演春班戏的古老习俗，至为隆重。仅吴川一个县，一个春班即可容纳40多个剧团以上，一个剧团足可演出200场以上。这是农民的狂欢节，也是剧团的收获期。适时，湛江市委也来了个召集一年一度文艺座谈会的通知，这是按照惯例每年年初铁定的第一个座谈会。恰在此时，母亲病逝的电话也打过来了，戏不能不演，会不能不开，家也不能不回，三件事都必须做。

　　孔雀屏却只是一个，她只能是白天回湛江开会，晚上回吴川演戏，深夜赶回广州。她手忙脚乱地渡过了这一天，深夜仪时才脱开身急往广州奔，翌日9时到广州，只向母亲的遗体哭了一场，未及流完的眼泪又带回路上流，急急忙忙往回赶，回到吴川，把无限的辛酸悲痛吞在肚子里，又全情倾注在舞台上。

　　农村大舞台，遍地是知音。

　　为了这样的知音她宁愿奉献她的一切，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你的心中有观众，观众心里就有你。”

　　风光这边独好

　　孔雀屏来到湛江，近50年了。随着岁月的流逝，她的身体大不如前了，风湿、腰骨增生、高血压……轮番地折磨着她，年龄实在是不饶人。在事业上，虽然一批年轻的骨干日见成熟，可以撒手了，但她还是觉得身后空虚，心里不够踏实，她从天津的小百花剧团得到启发，想培育一个自己的小孔雀班子。她觉得她的广大的农村知音就是粤剧的沃土，在这样肥厚的土壤上选育苗子也必将格外茁壮。于是，她向市里领导透露了这个心思，并得到支持，这是一支来自农村的子弟兵队伍，从7岁到13岁，择优录取，精益求精，严格人学条件，坚决不开后门；经济上不要国家分文，全部来自社会集资，一经录取，不收学费，自带伙食。她认为唯有付出一定的代价和保持一定的负荷，学习才会更认真更自觉，大锅饭、铁饭碗饲养出来的多是懒汉。就这样，一支30多个学员的小孔雀班办起来了，按部就班，每天早晨5时起床，练功至11时，中午文化课，下午继续练功。文武生花旦净末丑，全方位全天候的基本功，学员们经过两年来的严格训练，树立了献身粤剧事业的决心，学业突飞猛进，龙精虎猛，咄咄逼人。1990年参加国际羊城粤剧艺术节，初露锋芒，一炮打响。粤剧泰斗红线女看了，乐得合不拢嘴，当即从“小红豆”基金会拨过来可贵的7000元，以资鼓励。孔雀屏的眼睛，也不由得熠熠生辉地泛起了泪光。剧团的文武生被珠三角招走了，现在团的当家文武生便是从小孔雀成长起来的。至今，小孔雀班已培养出300多演员，广东省各市粤剧团差不多都有小孔雀班培养出来的演员，有些还成了主要角色，使粤剧后继有人。

　　孔雀屏依然驰骋在广大农村的粤剧舞台上。孔雀屏是一只傻雀”，是一只非常美丽的开屏的孔雀！

　　1989年，中央文化部得知，在湛江农村，仍然活动着100多个专业或业余的剧团的消息，如发现恐龙似的惊愕，因为当时舆论公认戏剧已进人低谷，观众丧失殆尽。湛江则有如此景象，实属奇迹。于是特派李刚专员一行前来视察。是日晚，李专员一行应邀到农村跟踪湛江粤剧团去看孔雀屏主演的《悦城龙母》，这是一出湛江粤剧团自编自导的保留剧目。前后演了40多年，已达千场，从湛江演到香港、新加坡，一路彩声不断。这个戏，孔雀屏从一个妙龄女郎演到一个白发老妪，一气呵成，已臻化境。李专员函想一睹为快。暮色中，驱车到目的地时，远远只见旌旗蔽天，有横幅标语遮拦数里之遥，鞭炮焰火，此起彼落，人声鼎沸，势如潮轰，足有万人以上，已是惊奇不小。又见那舞台却是一个土台，以竹竿作骨架，幕布森然，布景严整，灯光讲究，一派大家风度，又是一奇。李专员边看边叹：“如此景象，实平生所未见。谁说戏剧进人了低谷？谁说戏剧丧失了观众？不！只要扎根群众，戏剧大有希望！回到北京，我一定如实汇报……的确的确，风光这边独好！”

　　作者简介：祝宇，1933年出生于广州湾（湛江市），1949年6月参加工作，中共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1960年至1982年在市文联任秘书副主席、《湛江文学》主编。1983年任湛江市文化局局长，于1993年离休。出版散文集《绿色的梦》、《路长长》、报告文学集《金盾之歌》（合作）、论文集《文化思考》等。

（转自2006年5月9日图读湛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