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华：让人生每个角色都出彩

　　从艺３０多年，领衔主演过《百花公主》、《红丝错》、《梅开二度》、《猴王借扇》、《雾锁东宫》、《惊世缘》等，成功塑造了众多不同类型的舞台艺术形象。多次赴美国、新加坡、香港、澳门等国家和地区演出。曾获中国文联授予的“德艺双馨”戏剧家称号，六次荣膺美国政府授予的“艺术贡献奖”和“文化交流奖”，并荣获“当代百名优秀文艺家”的荣誉称号。

　　从体坛走上剧坛

　　信息时报：相对别的表演艺术家来说，你走过的演艺之路是比较特别的，因为你并非科班出身，而是从体坛走上剧坛的。能谈谈这转变过程中的一些风风雨雨吗？

　　吴国华：我自小爱好体操运动，九岁时被选拔进江门市业余体校，从此便受到严格的体操基本功训练，在多年的艰苦磨练中，练就了身手轻捷、反应迅敏、前翻后滚、弹跳摔打等功夫。我与粤剧结“缘”是在１９７０年，当时我正在广东省体校培训，广东省艺术学校来物色人才，就把我招了进去。

　　一开始我主要做武打演员，天天除了勤快地舞刀弄棒打跟斗，偶尔也会在台下哼唱一下。后来负责培训青年演员的老师发现我嗓音清亮颇为厚实，于是就让我也做小文武生。

　　因为非科班出身，一开始演戏时总是“洋手洋脚”的（指动作很不规范），当时很多科班出身的演员都笑我：洋手洋脚的，还当主角呢。我把他们的话当成一种激励，主动向唱功及做功师傅们虚心求教，很快我对表演程式、行腔吐字也就有了自己的独特想法。功夫不负有心人，１９８０年，广东省青年粤剧团成立，领导便破格让我掌小生和小武的正印。

　　信息时报：《百花公主》是你的开山戏，据说公演后，很多观众都非常的恨你，为什么呢？

　　吴国华：《百花公主》里的海俊是一个很奸滑的反面角色，我演时主要把握两个调子，即前面八个字后面八个字——表面：风度翩翩，文武双全；背后：阴险毒辣、凶狠残暴。为此我采用了在上半场按小生戏路以正演邪，表现海俊的巧舌弹簧、计施反间、骗情求爱，让人物相当真实可信；下半场则以“反骨小武”的格局去表达他手刃亲妹、抢挑岳父安西王，在打大出手的过程中夹杂诱骗逼吓，生动地刻划出一个阴谋家的嘴脸。

　　我把握这个人物的奸滑还是比较到位的，所以公演后，的确很多观众很恨我。第二年我演《梅开二度》时，场下的不少观众还在说：你看，那个演《百花公主》的奸角又出来了。可见，观众对奸滑的海俊这个人物形象是多么的深。观众能这样恨我，我很高兴，因为对于一个演员来说，有什么能比上得到观众的肯定更让人欢心呢？如今这个戏已演了２０多年了，还非常受观众欢迎。

　　画花口面演“猴王”

　　表演技艺拓新路

　　信息时报：你曾主演过的《猴王借扇》是一出改革的大胆戏，它集歌舞、杂技、舞蹈、魔术融于一炉，在上演后不仅获了很多大奖，还被誉为“粤剧界改革的里程碑”。这出改革戏一定对演员的全面要求很高，想来当时排演得很辛苦吗？

　　吴国华：当然辛苦了。光说动作就够累人的，一般来说做文武生是站的动作，而猴子呢，老是要蹲，脖子要歪，还得把脚踮起；而带在头上的那个铁箍圈，箍得紧紧的，我的额头都给箍得起了很多泡泡，有的像手指头那么大呢，真是疼得要命，每天晚上回到家里，都不得不用毛巾沾上热水敷额头以便消肿，以致后来的排练演出都得用胶布贴住额头；加上孙悟空手中的金箍棒这件法宝在戏里变化万端，为了掌握好它的变化，我特地向著名魔术师余剑求教，经过多时苦练，方告成功；再有就是有很多边舞边唱的场景，我连演了将近３个小时的戏，最后一场还要打８分钟之久，所以整场戏下来觉得很累，但我感到很愉快，因为《猴王借扇》让我突破了自己以往的戏路，也让我的表演技艺得到了更为全面的发挥。

　　信息时报：一个英俊的文武生，要画花自己的脸，按照往日戏班的一些大老官的脾气是不愿意的。但一向以演英俊洒脱的文武生见长的你，却打破了文武生只能扮靓的旧习气，“画花面口”演猴王。请问你就不担心破坏以往留给观众的英俊小生形象吗？

　　吴国华：英俊文武生演员不愿涂花脸是怕破坏原有的美好形象。而一直都是演靓仔戏的我要画花面口演齐天大圣，这无疑是一个破例。记得当时我在接戏之初，很多人都说我是自讨苦吃，还有些戏迷更直率地对我说：我喜欢你演靓仔，不想看你演猴子。戏迷们说的话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我觉得青年人就应该有勇于尝试的精神，现在观众日益要求多样性的艺术欣赏，我们要稳住老观众，争取新观众，就得努力去多方摸索新戏路尝试演绎新角色。何况《猴王借扇》是唱做念打四功并重的戏，它既能让我突破自己的戏路，又能发挥我的武打特长。我画花自己的脸又有什么不好呢？

　　我认为文武生就要能文善武，还要有开拓精神，不能老是走一条狭窄的生旦戏的熟路，一个演员只喜欢扮靓仔是比较狭隘的想法，也是一种很陈旧的观念。我始终相信：观众喜欢的不单是演员的漂亮，更重要的是喜欢演员在舞台上塑造的艺术形象。

　　好演员应该具备

　　适应性和可塑性

　　信息时报：你在１９９５年演的《雾锁东宫》受到了专家和观众的一致好评。后来，你也因此剧的成功表演获得了“梅花奖”。据说你在此剧中演出了一种广东小生少有的阳刚之气，对吗？

　　吴国华：我在《雾锁东宫》中演太子，虽然我从来没有演过太子角色，但多年的实践让我积累了一些表演经验，我像往常一样非常注重揣摩角色的新鲜性情，然后再以适当的腔调去塑造人物的个性。剧中的文曦是一个被家仇困扰着的太子，于是我在表演时特别在唱做上注入了一种阳刚之气，比如在唱一段回龙腔时，就吸收了京剧高腔的演唱手法，光是练这个音，我就颇费了一番功夫。当时北京不少戏剧专家这样评论说：吴国华的舞台表演与广东小生很不同，他没有广东小生那种腻人的“奶油味”，唱做都很有阳刚之气。

　　信息时报：你在粤剧舞台上表演了那么多年，请你谈谈一个好演员应该具备怎样的素质？

　　吴国华：我想最基本的一点就是，一个好演员应该具备扮演各种各样角色的适应性和可塑性的。我演过的角色非常宽泛，在《宝镜奇缘》中演刚劲挺拔的猎人，这是个唱念做打四功并重的角色，剧中有非常长的唱段和武打以及惊心动魄的翻跃跌扑功夫，让我付出的劳动甚巨。在现代戏《野火春风斗古城》中我扮演一个硬朗英挺的英雄形象；在《红丝错》中饰演善良纯朴又有点迂腐的下层文人张秋人等等。我以为一个演员只有不断地挑战各种各样的新角色，演技才能更趋成熟和完美。

　　信息时报：有专家评论说，你是广东粤剧舞台上比较全面的“打得唱得”的演员。对吗？并请你概括一下自己的表演特点？

　　吴国华：别人爱怎样评论我，我想那应该是别人的事吧。

　　至于我的表演特点，除了前面所说的注重揣摩人物的新鲜性情，然后再以适当的腔调去塑造人物的个性外，还有一个最明显的特点，便是运用特技动作去刻画人物性格和表现人物内心感情。在我演过的戏里，我常用“吊毛”、“抢背”、“僵尸”等等能够表达人物情绪的特技动作，有时甚至连体操的动作也用上了，好像空翻、直体等，而我还曾在《宝镜奇缘》演青年猎人天野时，采用了直体后空翻转体３６０度的高难动作。我以为通过特技动作不仅能把人物的内心体验鲜明地表现出来，而且更能达到一种以形动人、以情感人的艺术效果。

　　挑战现实角色

　　活出人生精彩

　　信息时报：你刚当上团长时，心情是怎样的，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吗？

　　吴国华：１９９４年，广东粤剧二团重组，我被无记名投票选出来当团长，管理和艺术的担子都落在了自己的肩上，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其间的酸甜苦辣比起光当演员来更甚一层。你想想以前塑造角色，人物是单一的，只要一心演好角色就行，而现在既要做演员又要顾及行政上的东西，这本来就已是超负荷的工作，加上一点管理经验都没有，一开始根本就把不准调子。怎样经营好剧团，对我来说的确又是人生的另一个大挑战。不同的是，以前我是在舞台上挑战演艺角色，而现在则是在生活中挑战现实角色——当团长。

　　不过我是个喜欢挑战的人，我当演员时就挑战过各种各样不同的角色。我相信一个人只有不断的挑战，人生才能活出自己的精彩。带着这样一种心境，经过了一阵忙乱，我们把“上攀艺术高峰，下为基层服务”作为建团的宗旨。这个基调定好后，我们剧团一直都是朝这个方向去努力创造。

　　信息时报：１９９４年你当上了广东粤剧二团的团长之后，在你的经营下广东粤剧二团连续８年来都得到了省文化厅的奖励。可以说你当团长当演员都非常成功，我想其间一定发生过一些令你难忘的故事，能让我们分享一下你经营剧团的酸甜苦辣吗？

　　吴国华：当团长的前两年，每天睡觉几乎都没睡好过，因为剧团的各方面还没健全，每个环节我都要操心，比如让谁来写剧本，怎么写，都要过问；而剧本适合哪个演员来演、剧团的生产、排戏等等也要考虑周全。尤其是外面的诱惑实在太大，剧团的一些演员不免会受到炒更风气的影响，这对整个剧团的良好运作带来了不利的影响。为此，我不得不经常抽时间做这些演员的思想工作。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位职员为了达成自己的心愿，想“合法”（既要保留工作、又想不做事出去炒更）离开剧团。我为了说服他，早前已多次做过其思想工作。有天晚上该演员１２点还打电话到我家来，我便很耐心地和他聊起来，就这么一直聊到了第二天早上６点，一夜没睡，又睁着红红的兔子眼去上班了。那一天呀，整个人累得都不成样。

　　偏排偏演生旦戏

　　不利粤剧发展

　　信息时报：现在观众看到的粤剧多是生旦戏，为什么会出现各个剧团以排演生旦戏为主的这样一种偏颇现象？

　　吴国华：这种偏颇现象的出现，有两个原因——

　　一是与广东观众的欣赏习惯有关。广东的很多观众都非常喜欢生旦戏，这一种观念很根深帝固，想当年我画花演孙悟空，尽管这戏非常的成功，也代表了我演艺生涯的成熟和高峰，但是不少的观众都说还是喜欢我演靓仔。做为演员，听到这样的声音真的是感慨万千。如此各剧团为了适应商业的需要，为了稳住观众的眼睛，都只好大量地排演生旦戏，这也就导致了粤剧基本以生旦戏为主的偏颇局面。

　　另一方面，因为观众有了这个欣赏习惯，剧团当然很难为专以丑生为角儿排演一台戏，丑生上角的机会跟少，要成为名角的机会就更微乎其微了，如此就导致了很多演员不得不在文武生这方面专注，自然会很少人去专攻丑生这些欠缺市场的行当了。

　　信息时报：这样单一的生旦戏对粤剧的发展有何不良影响？做为剧团的领导，你有没有考虑排一些其他类型的戏？

　　吴国华：剧团长期不变地以排演生旦戏为主，对粤剧的确会造成一些不良的影响，比如会影响观众的兴趣，也会造成观众的流失，可能还会造成一些行当角色因为缺乏演员而可能走向消亡。所以，现在很多剧团都在改革，排演粤剧时也让生旦在表演中加入一些丑角的戏份。

　　作为一个剧团的领导，我现在也力求多方面地完善剧团人才的搭配，希望尽可能地让编剧家根据演员的戏路来编戏，不管是生旦净丑，我都希望让演员们能淋漓尽致地展现出自己的才华。

　　信息时报：以你看来，现今广东粤剧在全国的影响如何？

　　吴国华：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不过，我想从现在广东粤剧表演艺术家在全国的影响这一点上，也许能看出些问题来。现在在全国能唱得响的就只有红线女一个人，而其他的粤剧表演艺术家不管在广东本地红得多么耀眼，但在全国都没什么分量，最多的也就只能让别人知道有这个名字，这是非常遗憾的。粤剧表演艺术家们一代接一代都那么刻苦，为什么却给人感觉广东粤剧表演艺术家唱响全国的就只有红线女，而没有其他人了呢？我觉得这一点是非常值得各位同行以及有关管理部门深思的。